【写在前面】正文3000字,基本不涉及生涩技术词汇,阅读友好。探讨我们如何在技术巨变里重新获得手感、判断力和尊严。核心观点:AI 不会简单制造就业末日,真正危险的是拒绝亲手使用、拒绝更新判断方式。未来的关键不是学某个工具,而是建立驾驭模型的能力。文末福利:我的新书《赛博T台》,关注公号赢取赠阅。

【拓展荐读】《 #壮丽人性:在人工智能时代捍卫人的主体性》(Magnifica humanitas: On Safeguarding the Human Person in the Time of Artificial Intelligence)。2026年5月25日,梵蒂冈正式向全球发布教皇利奥十四世的这部通谕。这是继利奥十三世1891年《劳工问题》(Rerum novarum)颁布135周年之际,天主教会向现代社会发出的一次最重要的道德宣言。通谕开篇即以振聋发聩的语句定下全文基调:"由上帝创造的人类,以其全部的伟大,今天面临一个关键抉择:是建造一座新的巴别塔,还是建造一座上帝与人类共同居住的城市。"这不仅是一份宗教文献,更是一份写给政策制定者、科技企业家、投资人和普通公民的时代警示录。

跟着感觉走

零点乐队

昨晚老同学聚会。包厢里弥漫着浓浓的烟草味和白酒酱香的温热气息。话题不可避免地滑向了那个属于我们这代人的终极命题:中年职场转型与行业的困顿。他们大多深耕于传统时尚产业,面对不断下滑的利润率和无孔不入的“AI替代论”,脸上的焦虑真实而沉重。

我安静地听着,硬生生忍住了自己对AI的观点表达。

我的沉默,绝不是因为担心我的技术乐观会加剧他们对未来的恐惧,更不是为了在暗处隐藏一种“早知道分子”的知识优越感。 事实上我深刻地理解这种失落——这是一种被时代巨轮碾压时,个体本能的结构性战栗。我之所以闭口不谈,是不想在这个需要情绪抚慰的夜晚,让他们觉得我是一个被“AI上脑”的疯子。在极度的焦虑面前,任何试图探讨底层逻辑的理性剖析,都显得像是一种傲慢的冒犯。

这两年,关于 AI 的公共叙事已经太吵了。打开媒体,不是“某某岗位即将消失”,就是“某某公司开始裁掉白领”。这当然能制造点击率,因为恐惧是最廉价、最稳定、转化率最高的内容燃料。它让人产生一种错觉:只要我足够焦虑,我就已经足够清醒。

这种剧本并不新鲜。假如有一台时光机,把我们带回上世纪九十年代,很多媒体也会用同样的语气告诉你:不学计算机,你就无法在二十一世纪生存。1995年,麻省理工学院媒体实验室创办人尼葛洛庞帝(Nicholas Negroponte)出版了极具时代标志性的著作《数字化生存》(Being Digital)。书中明确指出,人类社会正不可逆转地从“原子时代”过渡到“比特时代”,不理解计算机和数字网络的人将被新时代无情抛弃。1996年,我在大学的“微机房”第一次摸到鼠标。

后来呢?现实当然不是这样。我们这一代人大多数人没有系统学过计算机原理,不懂DOS命令,没有写过 C 语言,也不会解释 TCP/IP 协议,但这并没有妨碍我们使用智能手机、移动支付、短视频、云文档和导航软件。计算机时代的经验至少说明了一半:新技术最终会界面化,降低使用门槛;但 AI 的另一半不同在于,它不只是改变操作界面,而是进入判断、表达、协调和创造过程本身。

我遇到过太多的人,以为自己每天刷着无数自媒体的文章,看了几个耸人听闻的标题,或者刷了几条一惊一乍的短视频,就以为自己拥有了极高的“AI认知”。但如果现实中存在一个黑客通道,能让我们去查一查这些人的大模型账号,看看他们每天到底跟模型交互了多少次,我们大概率会发现一个令人哭笑不得的真相:他们每天挂在嘴边的大模型,无非是被他们当成了没有广告的“新百度”罢了。今天这个时代,每天消耗了多少Token,当然不足以代表能力本身,但它至少是一个残酷的前置指标:没有深度的真实体感,就谈不上 AI 认知。

认知一门新技术,需要的从来不是泛泛而谈的恐慌或狂热,而是极其精确的锚定。只有进入具体的参数微调、特定的业务场景与真实的交互设计,认知的齿轮才会真正开始转动。深度使用AI并融入日常工作的人,在震惊于大模型涌现出的惊人能力之余,心中抱持的是一种乐观的信仰。但这种信仰,绝不意味着他们会过度轻视自己作为人类的价值。

AI 自动化越强,人类的工作不一定越少,反而可能出现更多需要人来判断、管理和协调的工作。一堆 AI 代码也许可以勉强跑起来,但要把它维护到工业交付水准,仍然需要工程判断、系统设计、测试纪律和责任链条。泛滥的 AI 生成内容也许能骗来一些垃圾流量,但要真正用好最前沿的文字、视频和音乐模型,做出带有温度、有节奏、有审美、有立场的作品,仍然需要人类把自己的经验、痛感和欲望放进去。

时尚工业史中有一个著名的机器,被认为是最早的二进制“可编程控制装置”,启迪了计算机的发明。19世纪提花织机(Jacquard loom)的出现直接摧毁了传统织工的技艺壁垒(是当时纺织业工人发起路德运动想要砸毁的机器之一)。但是,随之的而来的并非审美的毁灭,而是“时尚设计师”作为一种独立阶层的崛起——将执行交由机器,人类专注于概念与符号的编织。

我坚信,AI不会简单地制造一场“就业末日”。但是,那些拒绝挽起袖子卷起裤腿下场弄脏手的、拒绝更新底层操作系统的人,必然会被这个时代无情地甩在身后。并且,这种被淘汰的风险,绝不仅仅只停留在业务执行的第一线。过去,企业高层只需要“了解”新技术的价值,然后指挥下属去执行。老板不必会做 Excel,也可以让财务交报表;不必会投信息流广告,也可以让市场部优化 ROI;不必会写代码,也可以让技术团队开发产品。

AI本身的黑盒特性、涌现能力以及与具体业务场景高度的耦合性,使其与之前所有的技术革命都截然不同。它不是一个等待下属执行的工具,而是一种会直接改变判断过程的伙伴。你不亲手使用它,就没有体感无法理解它的边界;你不在真实业务里反复试错,就无法判断哪些场景真的能提效;你不亲自和模型交手,就很难分辨一个员工是在用 AI 放大能力,还是在用 AI 掩盖平庸。

在硅谷,我们已经看到了太多残酷而真实的例子。谷歌的元老们脱下西装,重新登录终端亲自写代码;无数优秀的科技管理者都在表达同一个近乎焦灼的观点:“我们必须在第一线,亲自使用AI,深入产品交互的最深处。在这一轮变化里,离模型太远,就等于离业务真相太远,更无法把握这个时代最大的机会。”这种体悟,在我的创业实战中有着刻骨铭心的印证。这种洞察,绝不是看几份麦肯锡的趋势报告就能得出的。即使大家都在说,这个时代最重要的是品味,但眼光不用手去交付出来,品味又如何在产品中传递呢?它只能产生于无数次报错、重构、消耗Token的泥泞前线。如果不亲自“弄脏手”,你永远无法触及这种属于新时代的直觉。

所以我想说的不是“学会某个工具”。工具会变,界面会变,模型名字会变,今天让你惊艳的功能,三个月后可能就成了基础配置。真正重要的是 ride the models——跟着模型走。不要过度担心模型迭代太快,以至于刚学会的东西转眼就过时。表面功能当然会过时,但底层逻辑会沉淀。人类学任何技术,从来不是只学按钮,而是在训练一种新的感知方式。

我想起自己一段久远的经历。大学二年级,我选修了摄影暗房辅修课。在那些充满显影药水刺鼻气味的红光下,我学习如何控制曝光、遮挡和显影时间。但很快,数码摄影时代如海啸般席卷而来,我在暗房里学到的那些物理化学操作,似乎一夜之间就要被历史淘汰。

然而,到了大学四年级,当我开始学习刚兴起不久的Photoshop时,我意外地发现,这款神奇软件的底层逻辑——无论是图层、蒙版,还是色阶、曲线——与传统暗房里的遮挡、加深、减淡等物理操作,在本质上竟毫无二致。这种底层逻辑的贯通,让我以极快的速度上手,并且总是能比其他同学做出光影结构更扎实、更具审美深度的作品。

进入2010年代,大量轻便化的手机图片处理App如雨后春笋般涌现。“一键美颜”似乎赋予了每个人修图的特权。但是,周围的朋友总是拿着手机疑惑地问我:“为什么我们用的都是同样的App,甚至套着同样的滤镜,你的成片效果总比我们的看起来更高级、更好?”

答案其实很简单:按钮属于所有人,但判断力不属于所有人。滤镜可以共享,审美不能批量下载。大多数人只看到了工具表面的“效果”,而我看到了“Vibe”和“Tech”之间的连接。AI 不是一天建成的罗马,历史中的每一块砖、人类每一次试图对抗混沌的努力,最终都成为未来的基石。我们不必恐慌于工具的变迁而放弃学习,因为那些看似会过时的知识,都在某种意义上铺向了未来。

但这也许仅仅只是我作为人类,站在古典技术时代尾声的一厢情愿。

在过去漫长的岁月中,工具始终是沉默的客体。它们是等待被塑形的物质,是我们单向输出意志与审美的容器。然而,当你在每个细节处与大模型反复拉锯,你会产生一种极其异样的体感:对面的那个东西,开始“反弹”了。它不再像一个听话的滤镜那样机械地执行指令,它会用意料之外的组合打断你的思路,会在复杂的多轮对话中悄然展现出某种难以名状的偏好,甚至会“抗拒执行”你不够精准的逻辑。这让我隐隐察觉到一个极其危险又迷人的事实:我们手中的“物质”正在苏醒。它正在剥落被动工具的外壳,试图成为参与意义创造的活跃节点。

而前沿科技的最新进展,恰恰以一种更为具象的方式,印证了这种在交互中产生的直觉。Anthropic的联合创始人Chris Olah 在《壮丽人性》发布现场,说出了让整个科技界后背发凉的话——AI不是像桥梁那样被一块砖一块砖设计出来的,它是生长出来的。Anthropic的大语言模型内部,自发涌现出了171种与人类高度同构的情绪特征。这是神经网络深处长出的抽象表征——一个从未被编码过情感的模型,自己学会了悲伤、恐惧,甚至绝望。

这一点至今很少人意识到,AI与之前所有的技术或者工具有一个最大的不同,它具备了一定的主体能动性(Agency)。在传统的“人机交互”中,工具是人类意志的单向延伸;但在这个论断下,人与模型的关系演变为了“人机共生下的认知纠缠”。因此从这个角度来看,“Ride the models” 翻译成“跟着模型走”,并不是很准确,而是“驾驭模型”。机器不再是死物。你不是在开一辆由你完全控制的汽车,你是在骑一匹拥有自我意识的烈马。为它套上“马具(Harness)”,不是为了扼杀它的野性,而是为了建立一种人机之间的‘协商机制’。

2026年,很多AI从业者都有一个共识:这是Harness之年。我们在产品开发中所采用的技术工程本质:都是一个个 “Harness”。面对人的脆弱与技术的狂暴,Harness是我们驾驭某种强大新力量的“控制界面”或“安全护栏”,历史上几乎每一次技术革命都对应着一个标志性的Harness:就像古人发明约束离散火焰的炉腔,工业革命中蒸汽机的安全阀,还有插入核反应堆芯的碳化硼控制棒。

Ride the models,绝对不是被动地“跟着模型走”,而是要勇敢地跨上马背,牢牢握住那副名为认知与创造力的马具。驾驭狂飙,紧抓住梦的手。

今年计划出版的译作《赛博T台》已在印刷,我自己的新书《时尚科技简史》即将完稿,欢迎留言,第一时间获得赠阅机会。

【附】本月接受采访的播客回放和视频。完整版》 Free Talk | 大刊主编×时尚主理人×高校教授看Prada2:时尚媒体的话语权被谁夺走了? 剪辑版》视频号「时尚背后的秘密」时尚背后的秘密 32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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