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篇)

比厘清基础概念更重要的是:在当下的社会经济环境的挑战下,DAO对我们的品牌有什么帮助?跟技术迭代速度比较,为什么DAO显得发展很慢?那些早期的尝试者近况如何,有什么值得借鉴?在中国内地Web3之DAO行往何处?
我们都知道划时代的科技会带来商业范式变革。但罗马不是一日建成的,即使现在如日中天的AIGC,在未来的3年内大众恐怕还须面对一个 “不好用”的事实。有很多配套设施要升级,很多真实场景的产品需要搭建,真正开启大面积的采用还需要一个建设期。Web3之DAO,也同样要跨越这样一个阶段:一方面前景充满诱惑,另一方面实操困难重重,尤其是在当下加密经济处在最严峻的熊市中,在中国内地相关政策也不明朗。举个很实在的例子,DAO启动时还是需要注册一家公司,从而在DAO之上创建实体来融入商业世界。我们必须同时管理和应对两个组织的复杂性,对比创办一家普通公司显然会让人觉得“不好用”。
在本文上篇结合过去和现在所展开的叙述中,我摆出一堆问题和困难,是因为“唯有知难而进,方有所得”。下篇将从实用角度来谈谈我们未来如何“行则将至”。

DAO亦有道,行而不辍
事实上,大胆创新的企业已经伸出一只脚来测试水温,以下按照不同的参与程度列举三个国际时尚品牌。
7月下旬,同由开云的皮诺家族拥有的Gucci和佳士得拍卖携手,在线上搭建了一个元宇宙形态的画廊,售出21个NFT。作品大多来自SuperRare DAO社区的艺术家,SuperRare是一家NFT艺术品交易市场平台,去年6月Gucci就与之联合发布了Vault数字画廊。Vault首批次的三场展出与拍卖中,Gucci特邀了28位艺术家,从品牌长期合作者到新兴人才,从加密艺术大师到尝试数字形式的传统创作者。合作的背后是Gucci购买了社区代币RARE,正式成为SuperRare DAO的一员。
年初由Sabato De Sarno接任了Alessandro Michele的创意总监职位,Vault做为Gucci Web3战略的重要阵地出现一些调整,但Gucci在元宇宙未知领域的冒险并没有改弦易辙。亲身参与到一个加密世界原生的创作者社区,从更有经验的Web3专家那里获得一手的认知,加强所有奢侈品公司都注重的艺术家合作领域的时代精神,这一切意义远远超过了买币的2.5万美元的投入。即使RARE的币值比当时已经跌去七成,即使这15万枚RARE代表的治理权在10亿总发行量中所占比例微乎其微。
欧莱雅美国旗下专业化妆品牌NYX也抱着同样观点,甚至态度更坚定——考虑其在美国证券交易委员会(SEC)的严格监管下。去年6月宣布自主成立世界上第一个美容创作者DAO——GORJS,今年2月1日终于向公众开始发行社区通行证FKWME,总共1000个NFT,定价0.19ETH(约300美金)。熊市就是最好的建设期,尤其对于那些初心就不是割韭菜的项目方来说。GORJS专注于促进创作者社区的发展及其在虚拟宇宙中不断演绎的化妆方法,寻找并培养人才,定义数字美容的未来。
GORJS DAO代币总供应量上限为1亿枚,作为各种提案的投票筹码,拥有通行证的成员每天都可以通过多种方式领取代币,包括购买和持有社区各种NFT,推荐艺术家等等。目前它是一种Soul Bound Token,也就是“灵魂绑定”的通证,意味着不可转让,目前只能在系统内部消耗。使用文档明确指出:GORJS 代币“不是投资”,并且“在任何情况下都不能兑换为欧莱雅股票、证券或货币。”这样的设置一方面是考虑合规性,也说明NYX的目标不是瞄准现有消费者,或者到Web3 世界吸引新的用户群体。
5月16日GORJS DAO发行了最新一批数字藏品来拓展社区。它首先是4150个盲盒,之后通过“烧毁”来获得独一无二、高度渲染、可互操作的GORJS Avatar。这个数字化身NFT可以作为成员的身份象征,由9位社区内的3D艺术家联合打造。藏品价格仅为0.04 ETH(约70美金)还配送化妆品实物,可见财务收益并不是评判这些项目的唯一标准,就像The Sandbox联合创始人Sebastien Borget所说的:“我决定以项目顾问身份加入,是因为他们真正以目标为导向,设计了一个有利于数字创作者的DAO系统。”
再激进一点,时尚界还有一个大胆游走在监管边缘的DAO,由法国高端潮牌Faith Connexion在2021年底发起和支持的Faith Tribe。它们在今年7月上线了全新的会员平台和数字工具包。Faith Tribe是一个包容开放的生态协作系统,赋能UGC的创作、交易、分销和货币化,让世界各地的设计师、艺术家和时尚企业能借助Faith Connexion的成熟供应链和渠道捕获数字时尚红利。成员可以独立或者通过平台合作,原创或从社区现有的模板中开始设计,最后发起众筹,共同拥有一款或一系列设计(可以纯数字、或者组合实体的Phygital商品),并根据社区的意见设定价格、分销权和版税。
Faith Tribe生态系统的核心是FTRB代币。持有者参与平台的治理,对平台的议案进行投票(例如平台战略和国库资金分配),包括决定哪些产品可以启动众筹。根据官方白皮书,计划10年内在主要虚拟资产交易市场公开发行50亿枚,包括面向早期赞助人、合作伙伴、核心团队、设计师、KOL的提前认购。按照8月初的行情,虽然对比发行价已经对折,从历史最高点跟随市场下落更是“脚踝斩”,但若以未来代币供应总量来计算,平台估值仍达到了2500万美金,而且流动性没有下跌。

大DAO至简,降本增效
无论是在本文上篇中提到的中国新能源汽车智己,还是刚刚列举的欧美时尚品牌,他们对DAO的采用全都围绕我们之前提到的,「消费者忠诚度」和「创作者社区经济」,都是当下对于品牌来说的最佳切入口。
从在地合规性来看,中国智己和美国NYX的风险更小,他们的成员无法通过法币直接购买代币,也不具备交易或转让等功能。只有当法规以及内部系统安全的风险治理负担成本,降低得比协调DAO成本的增加更快时,应用效果才最好。这就是为什么我反复要提出:不是万物皆可DAO,评估标准是降本增效而不是代币杠杆投机。
除此之外,设计一套可行的通证经济是DAO成功的关键,它不仅需要了解宏观货币经济学,更需要对微观层面的行为经济学游刃有余。本文最后通过一个假想,试图说明DAO的运作,抛砖引玉方便大家讨论,借此希望有更多的品牌参与国内之DAO的可行性探索。
北京门头沟文旅产业遭受台风暴雨,损失令人惋惜。让我试着设计一个DAO,为乡村重建与产业升级提供建议。中国的文旅经过几十年的发展,从1.0的纯自然风光和历史遗迹“一生只去一次”型,发展到现在是2.0(如三亚和长白山这种标志性度假目的地),与3.0(如阿那亚和莫干山,是兴趣和生活方式体验相关的社区型)共存的时代。目的地品牌的营销手段也一直迭代,而疫情后恢复的市场竞争更加激烈。我认为DAO做为一种创新手段,能够给门头沟这类3.0目的地开启私域运营新思路。
灵感来自日本锦鲤故乡山越村发起的Nishikigoi NFT项目,他们通过数字村民证创建了跨地域限制的开放社区,组建Local DAO,分享每个居民所拥有的经验、知识、网络和资源,共建日渐衰退的偏远乡村。参照的模型来自万向区块链董事长肖风博士在2023香港Web3嘉年华上发表的《Web3应用的三代币模式》,通过以下三种代币结合来应对合规性和设计激励机制。
- NFT,自我证明,自我管理的数字通证。可以代表万物。连接物理世界和虚拟世界的所有产品、服务、数据等等,也连接消费者和社区。
- Utility Token,功能型代币,是DAO网络的使用权/治理权,获取的是网络规模效应的价值,而不是网络本身的价值。
- Security Token,权益型代币,反映网络所有权的未来现金流价值。近似于股票、债券或衍生品。
让我们来凭空想象一下:MTG DAO由门头沟区文旅局发起,联合地方旅游行业协会,民间的品牌聚合联盟,成立之初派发200个NFT PASS,主要是定向邀请的当地民宿业者。政府的帮扶基金用以快速启动,聘请执行团队来搭建基础设施和运营日常事务,占50%席位。其他成员各占1席,组成理事委员会,并成立公司作为DAO的法律主体,共同规划MTG DAO的一系列建设目标,比如具体重建项目的KPI,拨款的使用和招投标,区域品牌IP打造等等。尤其是制定未来战略决策,比如DAO的纲领,如何设置代币激励,如何逐步实现去中心化治理的合规与效率。民宿业者是门头沟社区的文旅内容创作者,现在变成了更为利益绑定的关系。
理事委员会经过论证和投票决定挂牌第二期2千枚和第三期2万枚NFT PASS,用来吸纳社会上的更多文旅业者,专家,资本,供应链伙伴,网红KOL,最终吸引大量忠实的常旅客加入社区实现闭环。这些PASS被设计成IP形象“山地豹猫”的PFP头像,每个都独一无二,两次售价分别为500元和1000元。不限购且在用户之间可以流转,收藏价值之外还有配套的真实价值(比如CCO版权开放的IP的使用权,当地的景点门票、土特产实物和酒店优惠券等等)。
PASS与这些RWA(Real World Assets)挂钩,在合规的文化产权或数字资产交易所流通,执行上遵照有关部门的细则要求,基本上就不会触碰法律的红线。目标消费者会认可这些权益,当相同权益PASS在后期涨价,自然会产生FOMO争先恐后渴望入局。PASS持有者原则上看重的是“山地豹猫”IP升值、产品和服务体验、投票权利、甚至情感的价值。然而实际中,流动性带来的价值增长无可避免地让一些成员选择出售自己的“权利”,在逐利的道路上,忠诚与流动互相成就,也互相制约。
出售PASS收入2000万可以理解成众筹或预售,更重要的是PASS是建设者和消费者进入社区生态的通行证。DAO计划10年内按阶段递减分别释放10亿枚MTG-U功能型代币和MTG-S权益型代币,
- MTG-U对应社区的治理权。免费空投的依据为成员的贡献行为,类似传统会员积分,用以奖励早期投资,理事委员会成员劳动,所有成员的社区互动、参与治理、UGC内容传播、裂变拉新、完成任务等等。对应投票的权重,其“核销”场景来自生态内消费、提案和投票、以及兑换MTG-S代币。
- MTG-S像智己汽车案例中的原石,对应的是社区100%所有权映射的未来红利。红利来自区域品牌IP的价值成长,DAO关联文旅项目的直接收入,后续其他RWA型NFT销售等等。假设10%回溯政府投资和理事委员会的贡献,10%用于核心IP的建设,10%用于技术设施迭代以及营销活动,10%用于支付执行团队薪资,10%存在社区财库。剩下的50%用于社区建设,仅供MTG-U兑换且汇率逐年调整。能通过回购并销毁来抑制稀释。
初期通过MTG-U低成本快速启动社区,奖励用户,获得增长,经过一段时间证明商业上的成熟再开始使用MTG-S,而且两种MTG代币都只能通过社区分配来获得,没有公开发行、销售、认购这样的融资行为,也不能单独交易,但它们作为PASS NFT锚定的真实权益包,可以跟随通行证(受保护的个人产权)一同流转。对于MTG DAO说,PASS发售时的价格通过实际权益已经兑付给消费者了,后续的代币相当于免费的,用户在市场上流转产生的价格,它无论高低都与品牌方无关了。

如果这一点依然还涉嫌内地的NFT金融化证券化,那未来可以期待类似“港股通”这样的渠道,比如上海数据交易所今年4月提出的数字资产沪港联动机制,推动IP及品牌出海、打造数字资产发行流通的沪港合作模式。我们看到自2023年6月1日起,香港已经开始正式实施全新的VASP虚拟资产交易牌照制度,为三种代币提供了一个合规的法律监管框架。
真实的情况会比假想复杂百倍,但通过这个案例,我们管中窥豹依然能够发现,除了通证经济的激励机制设计,合规性在两地都是最大的挑战。尤其内地的文化产权或数字资产交易的不是证券,其模式可简单概括为:登记确权、信息挂牌、转让鉴证、结算交割等,跟消费者沟通时,所用术语与权益性市场截然不同。在两地“利诱”都是此类风险的构成要件,所以也不要一上来就用代币升值来吸引用户,而是以NFT所代表的产品和服务来作为进入市场的策略。总之,法规对比创新总是滞后的,一方面法不禁止皆可为,另一方面我们守住底线耐心等待。
年初中共中央、国务院印发了《数字中国建设整体布局规划》,指出建设数字中国是数字时代推进中国式现代化的重要引擎,是构筑国家竞争新优势的有力支撑。改革需要智慧和勇气,这里我们可以不妨追忆一下1978年的小岗村。未来之DAO体现了Web3对生产资料所有权的组织创新,随着科技进步生产力提高了,势必将呼唤一种新的生产关系。
图片来源:Gucci Vault & SuperRare DAO "Next 100 Years"艺术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