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导读】
本文仅针对我所熟悉的传统媒体中生活方式这一细分领域展开,可能对其他行业也有所帮助。
我没有赘述技术细节和行业背景,我相信感兴趣本文的朋友应该不会存在阅读门槛。
前半部分回溯了iPad杂志的兴衰,它肯定无法与AVP相提并论,但依然有参考价值。
后半部分是重点,分享我对于AVP生态下杂志的探索,并大胆做了一些预言。
有必要先解释一下文中杂志的定义,它是一种内容组织方式,并不是特指印刷在纸上装订成册的期刊。
虽然只讨论了AVP,但由苹果带动的这一轮XR头显设备热潮,一定会有更多的同类生态,并产生移植。
昨天6月28日,中国内地Apple Vision Pro (下文简称AVP)开始正式发售交货。从此前预定情况看,出货量并不乐观,这也对映了海外在年初第一波炒作过后的市场降温的现实。传闻苹果计划在202 5年底前推出一款低配,预计售价为1500美元到2000美元之间,重量也轻三分之一。这很容易理解,如果我们对标iPhone的每一代产品来看,Pro / Pro Max是给需求更高预算更充足的少数人的,亦符合他们一贯的营销手段。也许在一开始他们就知道早期用户的画像,那些开发人员、科技博主、网络红人、超级果粉对价格并不敏感。
对于AVP的技术分析和应用讨论已经汗牛充栋,不再赘述。我的概括是:革新体验超乎想象,日常使用还需时日。但还是那句老话,人们总是高估一项科技所带来的短期效益,却又低估它的长期影响。同时我也相信,脱离各个行业现有业务场景空谈科技本身毫无意义。就像过去的互联网,或者现下的人工智能,经过基础设施的建设阶段之后,它们都不能被称为“行业”,只有「传统行业+新技术」才是我们研究和讨论的重点。拿着锤子找钉子的中国创业者总喜欢说:“所有行业都值得用某某技术重做一遍。”虽然有夸张的成分,也轻视了改造某些传统行业将面对的系统性难题,但话糙理不糙。

为了《名利场》杂志的封面软宣,Tim Cook第一次戴上设备拍摄公关照
历史不会重复,但总押着相同的韵脚
在我所熟悉的传统媒体中生活方式杂志这一细分领域,天下苦“数字化”久已!对于过去十多年整个数字化浪潮中一波一波的发展曲线起伏,就此我不再展开。但我还是特别想请所有人跟我一起回忆当年iPad上市时的情景。尽管iPad与AVP完全不具备可比性,无论从单价还是产品本身的革命性,硬要参照的话,对标当年的“iPhone时刻”更被大家所认可。之所以我还要谈iPad,是因为在当时我们的行业,几乎形成了一种全球共识:杂志出版将因为iPad的出现带来巨大的机会,是登上数字巨轮的最后船票。站在今天的新渡口,解答“这次是不是不一样”的经典问题,历史值得回顾。
回到 2010 年,乔布斯认为仍存在第三种设备的可能性,占领介于手机和电脑之间的庞大需求空间。4月3日iPad开售第一天便售出30万台,作为对比参考,AVP在美国第一个预购周末售出了16万至18万台,今年总出货量估计为40-45万台(之前市场预期是70-80万台,摩根士丹利预计未来五年,年销量将增加到200万至400万台)。从某种程度上数据解释了想要投身AVP生态的开发者对于用户基数的担忧。在经过最初两年的市场培育后,当新一代iPad Air于2013年11月上市的时候,创下单季2600万台的销售峰值。也就是那三年,我们每个人都在思考,它能给传统媒体带来什么?

Tim Cook在苹果大会上推荐iPad Newsstand
以当时最被大家称道的《Wired》为例,他们在 2010 年 5 月上线Apple Store,到2012年底电子杂志订阅用户有 10 万人,虽然这个数据在其网站月独立用户 2000 万面前显得黯然失色,但市场还是给出了积极信号。美国杂志出版商协会2013年报告显示, iPad杂志广告销售比前一年多了16%。中国的《第一财经周刊》iPad电子版也在2010年问世,这是App Store中第一个付费中文杂志,并获得2011 App Store金榜软件和2012 Apple中国官网首选推荐杂志。
当时我所服务的赫斯特杂志集团,从海外到国内也全面启动了iPad电子杂志计划。我依然记得当公司开始动员的时候,我的iPad Zinio App里已经付费订阅了很多国外的生活方式时尚杂志。也就是从那时候起,我基本停止了在海外出差背纸质刊回来的习惯,绿色环保价格也很实惠,尤其是存储和查找很方便。很快,集团里所有杂志在2013年都陆续上线,当时的投入不可谓不大,各个业务线都配合行动,从编辑到商务,从IT到发行。
内容为王,最大的动静还是在我所负责的编辑部,一上来先是采购了Adobe InDesign的全新数字出版套装,逼每一个美编开始学习多媒体的整合制作,内容编辑也被要求在原有工作流里加入音视频,甚至很多编辑逻辑也是颠覆性的,从而适配电子杂志的互动方式。办公室的“排墙”换成了电子大屏,以便纸刊和数字出版能整合一键发布。在当时自媒体还没有占据市场优势的情况下,对原来从业者形成了第一次真正的数字暴击,至少这一点是有巨大意义的。当然就像每一次技术变革会面临的情况一样,有人拥抱有人拒绝,最后的结果今天反思,他们从个人发展角度也一定冷暖自知。

Coffee + iPad Magazine, What a perfect match
iPad数字出版为何走向没落?
根据群智咨询(Sigmaintell)数据,2023年全球平板电脑出货量约为1.32亿台。苹果iPad的整体销量相比上一年度下滑16.6%,实际上在2013年之后再无高峰。现在iPad每年出货量保持在5千万台左右,在全球平板电脑占有率接近四成。从设备的市场保有量来看,应该是能够支持起一块理想中的营收规模,不单单是广告,收费订阅也更符合当下行业的追求(相关内容可点击深入阅读)。但是,最后的结果我们现在都知道,行业几乎已经放弃了这一块的业务的投入,或者说这些iPad上的内容跟媒体官网并无差异。事后总结,很容易得出这样的结论:
1. 现代人在电子设备上的使用习惯和使用时间发生巨大改变,社交媒体、新闻聚合、包括短视频和直播等一系列新的竞争对手,留给iPad杂志的空间所剩无几。
2. 尤其对数字原生的年轻人来说,娱乐和接收内容的方式完全不同,碎片化和算法推荐占据了认知
。广告主更倾向于转化漏斗底部短平快的效果投放。
3. 付费意愿和习惯仍然是比较大的门槛,现在看到还算成功的数字订阅都是社会和财经类比较刚需
类型的媒体,这一点对于生活方式杂志来说挑战更大。
4. 这些iPad杂志不是独立的App就是躺在Digital Newsstand里,无法抗衡那些超级Apps,有序而
相对封闭的杂志体验和崇尚分享开放的社交网络体验背道而驰。
5. 不否认互动体验的升级,但广告加订阅的商业模式与制作适配iPad数字内容的高投入,没有形成
飞轮效应难以为继。内容制作者和消费者两者恶性循环。
以上简单的考古只是希望大家对接下来要讨论的AVP有个参照物。iPad杂志没有成功,归根结底是它并没有真正完成阅读体验质的飞跃。那在AVP这个新的生态系统里,情况会有什么不同吗?如果你耐心读到这里,非常感谢,因为后面对此诘问的思考才是本文的重点。

这绝不是AVP杂志阅读体验的正确打开方式
用第一性原理来看AVP生态里的“全息杂志”
我们似乎忘记了去探究杂志的本质是什么?Magazine是知识的仓库,突出的特性是内容繁“杂”,杂志根据一定的编辑方针,挑选来自不同作者的创作并精心汇集,是强调视觉独特设计的阅读物。这与当下的算法推荐碎片读取背道而驰,智能算法提高了内容传播的效率但也带来了信息茧房,智能算法推进了知识平权与去精英化但也助长了人性中的恶。对比搜索、算法推荐这些新兴的获取渠道,已经有几百年沉淀所证明的杂志媒介,其底层的可普及性和有效性并不会立刻消失。只是还没有出现一种能够随着技术发展与时俱进的升级品。
我们当初为什么热爱阅读杂志?不仅仅是因为繁杂的内容总是超越自我的需求,既然是未知,它不存在于个人原本认知的世界里,生物进化来自基因突变,生命成长也需要知识的意外相逢。而且编辑制作内容的手法很像策展,系统连贯并相对宏大,这种体验恰恰与手机提供信息的方式南辕北辙。手机,今天已经成为我们个人“系统”的绝对中心,但人们已经厌倦小屏幕挤占了太多的时空以及碎小和单一的感受,害怕成为它的奴隶。
回到人类数千年养成的获取知识的方式,返璞归真,入眼、进耳、上手,走心,它是全息的。想一想现在人们为什么依然热衷线下展览?我们为什么会觉得独自观展更有收获?学习的过程往往是孤独的,在封闭的环境中独自思考是获取知识的必经之路。

信息社会的“先知”麦克卢汉(Marshall McLuhan)认为:媒介是人的延伸,是人们认识外部世界的渠道和方式。用体验阅读或者认知世界的第一性原理再来看AVP生态里的“杂志”,这次是否不一样呢?如果说当下传统纸质杂志依然还被少数人接受,是因为它满足了读者一种文艺性的人文表达;或是那些经历过纸媒时代的人对习惯和精致的复古缅怀;又或是因为它对于追求特立独行的新世代年轻人,具有酷的社交货币标签属性……那么在AVP里,我看到更大的人群将有可能迁移到这种“全息杂志”的体验里来,“无处不在的生活”杂志甚至比其他类型具有更适应的生态位。
首先是沉浸式的仿真体验:
在过去的电子出版物中,内容已经实现了图像、文字、音频、视频、游戏等不同模态,即使iPad的
尺寸已经接近与真实的纸质刊物,但对比人类在真实世界数千年养成的获取知识的方式,依然相去甚远。如果说iPad是对杂志的一次多媒体升级,那么今天具有空间计算能力的AVP杂志将第一次还原全息媒介的形态。无论在无边界画布里呈现的是“翻阅纸张”还是更应该去实现的“全息观展”,人们有机会回到低干扰状态全情沉浸,至少我希望AVP是一个“孤独”的产品。
其次是对真实世界的增强:
在丰富的多媒体感官之外,AVP是目前最强的“身临其境”XR设备。通过混合现实(MR)、增强现实(AR)、虚拟现实(VR),用户可以更加直观地浏览杂志内容,仿佛置身于一个真实的,由特定领域最优秀的人所创作的杂志世界中。比如旅行杂志介绍景点将用支持空间音频的8K高清 Immer sive Video,家居杂志里沙发可以展示在用户家中的实际场景中,时装杂志推荐的最新鞋款也能立即虚拟试穿……技术的进步还原了我们探索世界的方式,这不正是以前我们想做而做不到的吗?
最后甚至更重要的是AI辅助:
多模态大语言模型解放了我们的手和眼,结合Siri语音,实现终端和云端调用苹果AI并实施行动的能力,更接近真实世界的自然交互方式,以及杂志本身的无限延展来满足人类最宝贵的“好奇心”。AI也让我们的设备有了感同身受的“同理心”,能够学习所处环境甚至是用户的偏好,并利用背后强大的AIGC对内容进行实时的fine tune。这样的调整不再需要编辑耗费大量人力物力提前做好内容库来
调用。

这是登上数字巨轮的又一张新船票?
不可否认,这样的全息杂志是小众和低频的,更加精英化。价格不菲的设备,对新知的渴望,对慢体验的接受,高质量内容的精工细作都是门槛,但说一句政治不那么正确的话,杂志原本就应该是精英化的。它充斥着看似无用的知识,它讲求美学设计,它从来也不应该是免费的。从商业角度看,杂志在广告业属于Target Media,是对少数人筛选后的精准投放,具有高消费能力的AVP用户人群在当下显得尤具价值。问题什么样的内容值得用AVP的方式来吸引他们。更深刻的灵魂拷问是这些用户的价值能否支持一本生活方式杂志在AVP的生态里实现盈利。
如果当初乔布斯认为iPad是介于手机和电脑之间的过渡产品,那我觉得今天的AVP成为消费升级代替电脑,在非移动状态下成为娱乐和生产个人终端的可能性更大,这符合全息杂志的体验场景。根据苹果的公开数据,苹果开发者的 APP 的全球用户量已经突破 10 亿,注册开发者总数近 3700 万。今天,苹果打通了AVP和iOS之间的开发接口, 在6月的WWD大会上,苹果称目前专为 AVP 打造的 APP 数量已有 2000 多款,而兼容 iPhone、iPad 的应用也超过 150 万个。
根据苹果日前的官方博文,世界各地的开发者实验室已接待超过6000名AVP开发者。这些实验室能够帮助开发者体验应用运行效果,并且无论开发者处于哪一阶段,他们都可以报名参与持续举行的新课程、研讨班、实验室和一对一咨询。国行版上市之前,就已经有不少国内大企业开发了AVP应用,包括微博、钉钉、抖音、淘宝、京东、得物、爱奇艺、咪咕和腾讯视频等。那么对于传统媒体而言,这是登上数字巨轮的又一张新船票吗?

道阻且长,行则将至
在过去的16年里,每个人都不可或缺的电子设备中心是由iPhone定义的,它的到来,以甚至对当时的首席执行官史蒂夫·乔布斯来说也是难以理解的方式改变了世界。
2024年1月9日凌晨,苹果CEO蒂姆库克在社交媒体平台发布动态,配文称“空间计算时代已经到来”,苹果承诺将开创一个新时代,从而永远改变人们使用技术和消费媒体的方式。
还是回到标题中的提问,是否是枯木逢春静待花开的机会呢?我们使用技术和消费媒体的方式,趋势一定是元宇宙,只是时间问题。对于当下从业者来说,先知先觉者是焦虑的,后知后觉者是茫然的,至于那些叫不醒的装睡者——随他们去吧。当我们剥去技术的虎皮外衣,用第一性原理来思考,你可能就会迎来一个醍醐灌顶时刻。然后就像过去在社交和电商刚刚开始的时候你所做的一样,一边研究一边尝试。最终的道路未必与初始的方向一致,甚至是颠覆性的,但这是需要优先“下水”的“春江”,鸭知水暖早鸟先飞,控制好试错成本,以终局思维看,亦能降低在未来团队认知建设和生态伙伴建设的不对称风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