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HIC 2026 秋季商业趋势发布“新·质·跃·迁”第三场实录 主题:《数字化正在如何重塑时尚消费产业》

论坛开始第八分钟,我没有请三位嘉宾谈愿景,而是请他们同时举起一只手。

“过去十年,数字化对中国时尚消费产业的贡献,1 分到 5 分。1 分代表总体增负,5 分代表已经形成可持续、可复制的生产率跃迁。”

我又加了一句:“这个分数打给行业,不打给各自公司。不要客气,客气的分数没有信息量。”

三只手同时抬起来。

3、3、2。

台上坐着的是这个行业最有资格打分的三个人:一位管理着 900 多家门店的国民女装品牌总经理,一位在上海国资商业体系里推动技术落地的科创负责人,一位服务过 50 多个国际品牌的 AI 创业者。他们每天签数字化的单、验数字化的收、卖数字化的产品。

平均分,2.7。

这个分数没有否认过去十年的成果。门店、仓库、订单和会员已经在线,商品抵达消费者的路径也被一再压缩。但时尚买卖的历史反复证明:摩擦很少真正消失。消费者得到便利,品牌接过流量、库存和退货压力;平台记下成交,供应链承担那些最终没有被留下的商品。

服装又偏偏是一个必须落到真实身体上的非标产品。交易更快了,不等于需求更真实;推荐更精准了,也不等于一个人更清楚自己想穿什么。

所以,2.7 分没有在判断技术有多先进。它在追问另一件事:数字化创造的收益与转移出去的成本,是否已经被写在同一张账上?

这篇文章记录三位嘉宾为什么这样打分,也试着找出那缺失的 2.3 分,究竟落在了哪里,又记在了谁的名下。

一、孙铭阳:数字化的三级台阶,我们才走完第一级

孙铭阳,LILY 品牌总经理、创始团队成员。LILY 目前在国内有 900 多家门店,在海外 11 个国家有 70 多家门店,会员超过 400 万。

她给了 3 分,理由是一个很清晰的三段论:

“数字化可以划分成三个阶段:第一个阶段叫信息化,第二个阶段是 AI 智能,第三个阶段是具身机器人。”

第一级台阶——信息化——她认为帮助巨大。电商平台连接消费者,WMS、OMS、伯俊系统、导购助手和 CRM 数据库则把订单、库存、供应商与会员连在一起。“离开信息化,我们现在的工作是无法开展的。”

她用一个已经消失的工厂场景说明这种变化:过去前后工序交接,“就是靠脚一踢,一脚就过去了”。今天,供应商需求、订单交付、库存管理和商品上架已经无法离开系统。

但第二级台阶,她认为还很远。原因是四个字:非标产品。

“服装恰恰是个非标的产品。它每个人都要上身穿,它不是一个标准品。”

她给出的证据来自门店:消费者依然认人,导购也认消费者。业绩过百万元的导购,手上可能有三四千名老客户;导购从龙之梦调到世纪汇,一些客人也会跟着走。机器人可以提高触达效率,却还无法轻易接过这种建立在长期服务和相互了解上的关系。

“中国现在很多女性,她还不知道自己怎么穿——白裤子今年很流行,我上衣怎么办?今年老钱风很好,我怎么能穿出老钱又不失去日常的舒适感?这些都是要我们的员工去做转化的。”

她还补了一个更尖锐的理由:数字化在提升效率的同时,也可能压缩创新空间。

“现在有很多平台在发布所有的头部款。我们一上新,竞品就知道我上啥了。”
“你自己转转店,也发现所有的品牌都长一样。”

如果设计师和供应商都追随同一套趋势数据,信息同频带来的可能不是百花齐放,而是审美疲劳。这是从 3 分里被扣掉的分数,扣得很重。

二、高歌:全场惟一的 2 分,扣在理想与现实的差距上

高歌,上海百联商业互联网有限公司总经理、百联科创中心负责人。她带领团队在百联旗下商业场域落地 AI 试衣、3D 体测穿搭推荐、智能试妆、数字人导购和 AR 珠宝展示。

她是台上惟一给出 2 分的人。

“这是一个理想和现实的碰撞。毕竟也是在一线操盘,确实看到的、做到的还是有很大的困难。”

她讲了两个曾经理想化的形态。一个是商场通过热力图掌握客流数量、区位、年龄和性别,进而用客流而不是固定租金向品牌计费;另一个是把消费者拿起、停留、放下或买单的行为数据反馈给品牌,帮助商品设计得到改善。

“有了这个框架之后,我们所理想化的形态是:我的商场甚至可以不用收租的形式,我们就用客流来计算应该向这个品牌收取多少费用。”

她设想,零售商还可以把门店里哪些商品更受欢迎、顾客拿起来看了多久、最终放下还是买单,反馈给品牌。“我们作为零售商,是不是既服务好了 C 端客户,又服务好了 B 端供应商?但现实上,其实还是蛮难的。”

技术让这些行为开始可见,但新的计价方式和数据回流机制尚未真正建立。

她给 2 分的另一个理由,指向技术之外的人。一位消费者可能原本只想买一双鞋,最后却买走一套衣服;那次转化,也许只来自导购的一句话,或当时的心情。

“人工智能就是人工智障。为什么会有这样的感受?因为它给我的回答,全部都是基于我个人的信息、我个人的背景。这个真的是我所想要的吗?”

接着,她区分了服装与时装:服装满足已经明确的需求,时装还需要某种引领,“而不是我背后的数字在我身后推动着我”。

依赖历史行为的推荐算法,主要从背后推。它能提高拟合度,却很难单独解释:一个人为什么会在某个下午,突然喜欢上此前从未选择过的东西。

三、宣政:不该被颠覆的,和应该被颠覆的

宣政,Chatail 创始人。他从时装设计跨界进入零售科技,Chatail 服务过 LVMH、开云、历峰旗下 50 多个国际品牌,也服务安踏、比音勒芬等国内连锁品牌。他目前带领团队打造 AI 广告创意平台 Soldy。

作为台上惟一的技术供给方,他开口讲的第一件事,反而是技术不该做什么。

“服装行业当中有很多东西是亘古不变的。最舒服的面料还是 Cashmere。这个不需要去颠覆,因为大家就是要穿。”

他提到,科技公司有时急于改变人的习惯,却没有先判断哪些事情原本无须被颠覆。在他看来,技术更该改变消费体验和做生意的方法。

疫情期间,奢侈品牌希望通过直播与客人互动,又担心公开直播损伤品牌感。Chatail 因此做了一对一视频购物:品牌把专属链接发给特定客人,客人不用露脸,只用语音交流,看导购展示商品。

“我们把过去异步的 messaging 聊天——我发你、你可以不回我——改成了实时的 1V1 互动。但你不用担心我看到你,你的隐私是被保护的。”
“因为导购看不到你,所以导购反而自己紧张,他就没了 judgment——这个奢侈品行业很喜欢用的一种方式。”

在这个产品设计里,技术没有替代导购,而是遮蔽了导购“以貌取人”的条件,让准备前置,也让消费者保有选择权。

谈到今天的电商环境,他把整个服装行业比作一个空间有限的酒吧:调酒师越来越多,房间却没有变大。消费者选择增多,胃口依然有限。中小品牌因此只剩两条路:建立清晰的心智占领,或在分发效率上做出差异。

他以羽绒服为例解释“心智占领”:时尚指向 Moncler,机能性指向 Canada Goose,国产性价比指向波司登。消费者不是记住所有品牌,而是在某个消费场景被触发时,先想起一个名字。

“你要再开一个店去获得客户,你是开不过孙总的,也开不过高总的。那你怎么办?就要在分发这件事上,用媒介去做更大胆、更有创意叙事的分发。”

四、一个现场生成的概念:具身智能,与具身体验

孙铭阳讲到“第三阶段是具身机器人”时,我在台上临时接了一个词:具身体验。

它们不是同一件事,但都关于身体。

具身智能,是让机器获得身体。机器人、传感器、执行器,让 AI 拥有与物理世界交互的载体。

具身体验,是让人不失去身体。你不是“看见”一件外套便完成判断,而是穿上它,感受肩线的压迫,在镜子前转身,再从余光里观察别人的反应。这个过程本身就是认知。

在生产端,柔性材料依然给自动化制造带来困难。布料会垂、会皱、会因张力变形,也会因批次不同而产生手感差异。机器人抓取钢板相对容易,稳定处理真丝却难得多;一件西服的烫驳和袖子弯曲度,仍然依赖老师傅手上的隐性知识。

AI 可以迅速生成大量设计图,打版和样衣却不可能同步无限扩张。前端生成能力暴涨,压力便会堆到那个最具身、最难替代、也最不容易被看见的环节。瓶颈只是向后移动,并没有消失。

在消费端,AI 试衣解决的主要是视觉匹配:这件衣服穿在某种身形上好不好看。但“穿”还包含许多难以视觉化的信息:面料贴着皮肤的温度与摩擦、抬手时腋下是否紧绷、坐下时腰线会不会顶、穿上一整天是否闷热。

身体,正是数字化这张账上最容易漏记的一项。算法记得点击、下单和退货,却还难以完整记录一件衣服如何压住肩、磨过皮肤,又为什么最终没有被留下。

时尚需要同时处理机器能力与人的具身体验,因为它的产品最终要落在一个真实的、会变化的、自己也未必完全了解的身体上。

五、摩擦没有消失,它只是换了个人承担

时尚买卖的历史,也是一部不断消灭、又不断制造交易摩擦的历史。

一百多年前,西欧百货公司通过明码标价、自由进入、橱窗陈列和退货制度,消灭讨价还价、社会压力与商品想象不足的摩擦,也用被释放的欲望消化工业革命的过剩产能。

过去 20 年,淘宝让“人找货”更方便;互联网货架变得无穷无尽后,抖音和小红书又让“货和内容找人”。消费者得到一键下单、即时响应和无理由退货,品牌则接过流量竞价、内容生产、库存与退货压力。

孙铭阳对此说得很直接:

“任何平台的出现,一定是应运而生的。它大大降低了交易的时间和周期,一定程度上降低了交易成本。但是,这个成本转价可能就是到了商家。”

她随即给出了一个关于“1”和“0”的判断:

“数字化是一个放大器,它是后面很多的 0。但作为一个长青的品牌,最重要的是那个‘1’。”

这个“1”,包括品牌概念、产品创新、获取新客的能力和商业模式。没有“1”,后面的“0”越多,未必越接近增长。

她还用“逐草而居”描述渠道策略:“我们是游牧民族,客人在哪,我们就应该把渠道建设到哪。”数字化因此不是撤掉线下,而是帮助品牌判断客人出现在哪里,并把门店、电商与私域接在一起。

高歌则提醒,电商确实拓展了零售渠道,也给暂时无法进入线下的小品牌提供了孵化机会。但服装、鞋履等需要试穿与行走感受的品类,仍要依赖线下体验;线下提供服务,也必然把相应成本计入商品。

“标品肯定是线上卖得很好的,尤其是需要定期复购的快消品。线下更注重的是体验——服装我一定要试穿,鞋子我一定要试着,可能还要走一走感受一下。”

她依然只给这一题 2 分。理由很直接:“今天我们的线上环境愈发恶劣,或者说内卷太严重了。”

由此可以区分两种摩擦。

“找不到、买不到、退不掉”属于信息和履约障碍,应该被消灭。“我到底要不要它”则是判断的摩擦:试穿、等待、漫无目的地逛。它们保留的是人形成判断的时间,也是一个人慢慢形成自己风格的方式。

更难回答的问题是:被消灭的摩擦,成本最后由谁承担?

我在书稿调研里听到过一个例子:一位消费者因为颜色和尺码,一次下单 8 件,最后只留下 1 件。平台看到 8 件成交,供应链接住另外 7 件的退货、物流和损耗。

便利记在消费者那本账上,成交记在平台那本账上。库存、退货,以及那些被生产出来却从未被穿过的衣服,记在另外一本账上。

成交不等于需求。这可能是评价数字化最重要、也最容易被忽略的一把尺子。

六、下一次跃迁如何被验证

论坛原定的第三段,是关于未来。时间所剩无几,但它恰好是“跃”字的落点。

这个行业的发现机制正在经历第三次更换:编辑曾经决定什么值得被看见,随后是电商和社交平台的算法;现在,AI 开始帮助消费者比较、推荐、试穿和选择。

行业把这种变化称为智能体商业(Agentic Commerce):从“人找货”“货找人”,走向“AI 替人买货”。AI 不再只是客服或推荐工具,它开始理解需求、跨平台比较、协助选择,甚至执行下单。

如果这件事成立,品牌将从 B2C 走向 B2A——Brand to Agent。商品信息是否结构化,场景描述能否被机器解析,品牌叙事压缩成一段模型可读的文本后还剩下什么,都会成为新的工作。这也是我正在创业投入的方向。

但高歌那句“人工智能就是人工智障”,构成了这件事的重要反面:一个足够了解你的 AI,会不会让你越来越难遇见那些自己没想到会喜欢的东西?

它擅长提高拟合度,时尚却还需要偏离度。

这也是智能体商业必须补进账单的一项:AI 带来的订单有多少真正被留下,又有多少只是把退货、库存和选择成本继续向后推。

所以在最后一个环节,我请每位嘉宾选一个可观察、可验证的业务指标。一年后的 CHIC 2027,如果这些指标发生变化,才说明今天谈论的“跃迁”真正进入了经营结果。

我的赌注是:AI Agent 辅助订单的净留存率,比传统搜索和信息流推荐高出 10 个百分点。它要证明 AI 不只更会制造成交,也更接近真实需求。

孙铭阳选择库存周转天数。她提到,大量女装和时装品牌的周转天数仍在 250~300 天;无论使用什么获客工具,库存天数最终都会回到现金效率。

她也分享了一个正在运行的模型——“一店七开”:南京东路旗舰店以一家实体门店为基础,通过七种渠道获客和转化,这部分生意约占该店的 10%;店内 15 名导购已经在私域沉淀 1 万多人。数字化在这里提高的不是商品数量,而是门店与客人之间的信息密度。

高歌选择精准触达。零售商愿意为技术付费,前提是它能够减少过去广撒网式营销消耗的时间、资金与精力。

宣政选择 AEO(Answer Engine Optimization,答案引擎优化):让豆包、GPT 等答案引擎在对话中读懂并推荐品牌、商品与去处。他同时提醒,围绕答案排名的黑产也会出现,品牌需要远离用污染信息操纵推荐的做法。

库存周转、精准触达、净留存率和答案引擎中的可见度,分别来自品牌、零售商、消费者和新入口。它们共同把“数字化有没有用”这个抽象问题,压回到每家公司都能计算、也必须承担的账上。

主持人手记

三个分数,3、3、2。

论坛结束后再回看,它们更像同一张账单上的三笔记录。

孙铭阳看到,信息化已经支撑起门店、库存与订单,但 AI 还没有跨过非标产品、身体体验和人与人服务的门槛;高歌看到,数据采集能力已经进入商场,新的计价方式和商业关系却没有随之建立;宣政则提醒,技术可以改善分发、约束服务中的偏见,却不该以“颠覆”为名,改写那些原本无须被颠覆的习惯。

它们落在同一条因果链上:技术能力已经出现,产业能力尚未完成。技术只有被写进流程、商业模式和责任分配,才会形成可以复用的生产率。

时尚买卖的历史,一直在缩短欲望与满足之间的距离。这件事本身没有错。“找不到、买不到、退不掉”的摩擦,当然应该被消灭。但试穿时的犹豫、等待之后的确认、漫无目的地逛,以及偶然遇见一件原本不会被推荐的衣服,不能全部被归入低效。一个人的风格,往往就形成于这些偏离和反复之中。

因此,评价数字化也不能只看成交速度。库存周转有没有改善,退货有没有下降,精准触达是否减少了无效打扰,AI 辅助订单能否真正留下,设计是否仍有差异,消费者是否还拥有偏离自身数据的空间——这些结果需要与流量和转化放在同一张表里。

下一个十年,技术还会继续压缩搜索、比较、试穿和下单的路径。行业不必急着给数字化打满分。先把便利、成交、库存、退货、劳动与审美自由写在同一页,并让获益者与承担者都留下名字。

那才是“跃”真正发生的时刻。

本场对话为 CHIC 2026 秋季商业趋势发布“新·质·跃·迁”第三场。 嘉宾:孙铭阳(LILY 品牌总经理)、高歌(上海百联商业互联网有限公司总经理、百联科创中心负责人)、宣政(Chatail 创始人) 主持:邓堪(《时尚科技简史》作者、《赛博T台——科技重塑万亿时尚产业》译者)